摘要:

作者/ 司马媛

    彼得..鲁的<SVEN>画册为我们呈现的是一位当代瑞典独居老人的生活画卷。他用简洁的30幅正方形画面描述了这位老人目前所拥有的几乎一切生活内容。 

    反复翻看这30张彩色照片的时候,我不禁会去探究:怎样才能做到,让一双年轻的眼睛眺望到人生尽头的时光,并在那些无声无息的镜头里长久停留呢。在彼得的照片里,时间尚未完全凝固,而是像一杯不久后将要溢出的水,满得无处可逃。一张报纸上横陈的死鱼,它的生命和倒置着的陈年新闻一样,已然脱离了这个庞杂的世界,变得“无用”了;埋在深雪里的出租车等候牌和旁边那挂着红色救生圈的电线杆,仿佛已成为一个记号,人们仍会依据它联想起“希望”,但不会有车开来;长满苔藓的地面上铺展着的植物影子和一面玻璃上死去的飞蛾;堆积在厨房桌上的无法被人享用的果实和一整桶废弃的电池;悬挂在垃圾袋里的空瓶,以及被胡乱挂在脏兮兮的墙上的日历……在这些通常会被人们忽视和厌弃的场景里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的力量。从这些照片里,观众似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Sven本人的衰老目光的停滞。它们对于他是即将被厌弃的,但同时也是他独居生活中仅有的亲密伙伴。只有他了解它们,并会那么长久地凝视它们。也许他在看着它们的时候只是在发呆,想着其他什么事,但他仿佛在日复一日地凝视中,对它们产生了一种特别的解读。 

    是的,在这一类有关“物”的照片里,观众完全感觉不到摄影师彼得的存在,他的目光置换了Sven的目光。其中没有猎奇,没有任何强加于其上的怜悯或悲伤。这其中有的,是一种生命将至尽头的宽容和坦然。Sven和他生活中曾经喜欢或厌恶过的生活细节已然和解,并浑然一体了。而此时,彼得和他的拍摄对象也是同样。 

    在那些有Sven本人出现的照片中,彼得则像一位隐身的凝视者般,潜入他的生活,没有留下一丝足迹。其中一张,夜已深了,Sven穿着棉布衬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他的眼睛由于困倦而闭合了,对面前正在播放着的滑雪比赛无动于衷,那个世界已经离他太遥远。伦勃朗绘画般的光线使他的侧脸呈现出一丝神圣的意味。和远处橱柜上摆放着的老照片一样,他的姿态在此刻拥有了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安祥。彼得对这一刻,会是如何评价呢?他在按动快门的时候可曾被某种情感淹没?也许有,但他小心地藏起了它们。为了得到一张真诚的照片,摄影师有时的确需要将自己强烈的情感隐藏在镜头之后,从而避免让它进入照片的界面而改变被拍摄的时空。这般纯净的照片,便会像一只空杯子,有能力去承载观看者们被其激发出的种种情感了。这“神圣”和“安祥”并非是被彼得“表现”出来的,而恰恰是在他将自己的情感内敛后才慢慢显现在观众面前的。 

    一位诗人说,“呈现”永远比“抒发”更为有力。一首好诗,在去除少量的动词、介词或连词之后,剩下的应该是一片黑压压的名词。彼得的照片,便是用“名词”而不是“形容词”打动我们的。 

    彼得的真诚,永远伴随着节制。这节制较明显地反应在色彩的运用和拍摄距离上。无论是拍摄Sven、雪地或是垃圾,他从未刻意去强调被拍摄对象的某些特质。他的用色细腻且平衡,并不是为了刺痛或提醒观众而存在的。四季在它原本的颜色中慢慢更替,空气则保留了它应有的湿度。每种事物在他的镜头中都是“自在”的。 他适中的拍摄距离,并不会让观众感到疏离,而是深切地领悟到一个人对生活应有的敬意。在彼得的照片里, 我们不会看到任何强烈到使人产生生理反感的夸张细节,我们看不到Sven额头上的皱纹,或酸奶瓶里的残液,他每一张照片都不会引起观众的惊呼,却使人难以忘怀。它们的力量不是猛然压在我们的身上的,而是逐渐渗透到我们的躯体深处的。 

    这位懂得“呈现”与“节制”的摄影师,教给我们用一种更为释然的方式去面对衰老与孤独。他让我们明白,它们并不是可憎的,而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生命之歌中,最安静缓慢的一首。我们每个人都将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倾听它。

 

 

  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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